文柳成荫
那一年过年餐桌上没有一片鱼鳞这个春节过得有些窝囊
老宅子东头是乱坟岗战争年代死的人被埋在这里以后村子里老了人也埋在这里漆黑的夜晚走到这里阴森森的常见三两点鬼火飘浮令人毛骨悚然爷爷在世时从庄上把老宅子搬到了这里村子里的人都替我家捏了把汗这是凶地啊谁也没有阻挡爷爷的决策坚信爷爷吉人自有天相
在爷爷眼里这里是风水宝地门前一条宽宽的河流直抵长江终年流水不息后边是一片圩子挑河时堆积的泥土种上钉子槐似一座小山
前有水后有山福地也住到这里三五年一切都很顺利大人小孩伤风头疼都少养的猪也会吃肯长那年是猪的灾年我家一圈肥猪却安然无恙村子里的人又说我家福气大镇得住所以住在凶地太平无事
坟岗的中间是片洼地故乡人称之为花鱼河据说早些年打鱼人在河中捞了条二三十斤的红鳞鲤鱼养在水缸里夜晚鲤鱼会像婴儿一样啼哭打鱼人吓得脸色苍白将鱼放生了从此再也没见到他下河打鱼
这片水域约十余亩终年积水水深二三米形似湖泊水质清澈甘甜水草丰富自从有了会啼哭的鱼的传说后再也没有人来此打鱼也没有人承包这里的水面养鱼
爷爷生得五大三粗天性胆大夏天的夜晚曾用芭蕉扇追逐鬼火独自一人在坟墓群中的大树下纳凉他不信这个邪决定承包这片水面养鱼
几天后和大队部签订了养鱼合同头三年不上缴第四年开始供应村民每人二斤鱼爷爷凭着一身蛮劲一个冬天时间把河底三四十公分深的烂泥罱上来了把河岸河坡收拾平整种上了银杏树
第二年开了春爷爷买来了鱼花鲢鱼草鱼青鲲鳊鱼放养下去放进了希望村子里的人很厚道再穷也不去偷人家一棵菜爷爷在鱼塘边搭了个棚子拴了条狗就算是护鱼了
平时割点青草南瓜藤或弄些豆粕扔到河里喂鱼这鱼养也得也算轻松夏天的夜晚爷爷踱步在河岸边常听到水面啪通啪通的声音那是大鱼跃出水面的声音一种喜悦在爷爷的心头萦绕
转眼到了第三年那年腊月二十八爷爷一大早就起了床这是起鱼的日子三年的期望就要在今天实现了爷爷在河四周的坟头逐个烧上纸钱嘱咐鬼魂们暂时避让一下又摆上三牲烧香磕头焚纸钱祭拜河神祈祷别翻网
随着渔老大一声下网的吆喝一张大网徐徐在河水中展开待网拉上岸时大家傻了眼了网中一片鱼鳞也没有一张网也千疮百孔几乎撕成碎片
这一年春节我家餐桌上没有鱼生产队不少人家也没有鱼都指望这口鱼塘能每户分上几条但队里人并无怨言只是爷爷觉得又欠了乡邻一份人情
于是各种蜚言蜚语出来了有的说这里本是块鬼魂聚集的乐园养鱼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自然不会让爷爷有收获有的说早年那会啼叫的红鳞鲤鱼显灵不让捕捞它的子孙更有人说得离奇说河中有水怪夏天的夜晚那啪通啪通的声音就是水怪发出的
爷爷一屁股坐在河岸上点燃一锅烟他不信这个邪他决定把这河水抽干看看水中到底有什么水怪
他从生产队的灌溉站把抽水机搬过来了一塘水整整抽了一个礼拜待河水见底时奇迹发生了一条条大鱼在浅水中乱窜甚至跳到了岸上蔚为壮观爷爷逐条把这些鱼从浑水中拎上来整整装了一拖拉机大的一条拎起来超过一人高足有五六十斤奇怪的是这些鱼并不是放养的鲢鱼草鱼青鲲鳊鱼而是一种怪鱼口大且长而尖牙齿锋利似锯齿鱼鳞颜色极像鲤鱼只不过嘴尖身体细长些
爷爷终于明白了这就是水中怪物这种鱼就是老家人所说的管枪鱼又叫鳡鱼生性凶猛食性大号称淡水鲨鱼鱼肉却异常肥美紧实水中有了这种鱼的存在其它鱼无法生存都成了它腹中美食甚至连水中的青蛙水老鼠蛇草根都成了它的食物这种鱼很难捕获坚韧的鱼网一触即破鱼头号称铜头难怪鱼网撕成碎片
爷爷也终于解开了多年的迷早年那似婴儿啼哭的鱼精有可能就是鳡鱼只是当年捕鱼人不识货了以致让它生生不息迅速在这片水域繁衍最终泛滥成灾或许这一拖拉机肥鱼正是它的鱼子鱼孙爷爷把这几百斤鳡鱼剁成段挨家挨户送过去还清了乡情们的人情
爷爷这一辈子没有欠人家的他说欠了人家的情睡觉也不安稳
以后每年河里都会出水大量的鲜鱼每当春节尝到肥美的鱼肉时乡亲们总不会忘了爷爷的大恩大德有一年冬天临近开网约一个多月妻子和母亲拉了一车粮食去庄上加工鱼饲料爷爷要在捕捞前把鱼育育肥好让乡亲们饱饱口福待她们婆媳俩到家时爷爷还没起床母亲隐隐约约感觉出事了走近床前爷爷已两眼紧闭老人家无疾而终享年83岁
在鱼塘边寻了块朝阳的高地把他老人家葬于此让这洼清澈的河水与他相伴那年腊月没有开网捕鱼让水中的鱼儿与爷爷嬉戏那年春节餐桌上再一次没有鱼一家人感觉有些失落那年以后这片水域再也没有人承包养鱼乡亲们坚信没有韬奋的人是镇不住这片活水的唯有我爷爷
如今回乡每当站在河岸看着爷爷的坟墓望着腐臭发黑的河水时辛酸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